尊敬的周老先生：
久闻大名。
多日来忙于公务、家务，今日上网一游，又发现不少奇事，其中就有由您老人家挑头写给北京市政府的信。许多人爱狗心切，纷纷痛切陈词，您老看了一定很不受用。本来嘛，治理狗患是狗年政府的一大政举，也不是您老一手促成的，政府治理在前，您老写信在后，那些抓狗、杀狗，包括云南大屠杀，跟您又没什么关系，凭什么网友把一腔怒气发泄在您身上？也有为您叫屈的网友，说“养狗的别急，看看周汝昌到底说什么了”于是转载您的信，说明您老并没要求“对所有养犬人实施重罚”，“也并没建议在北京禁止养狗，也没有说要惩罚所有的养狗人”，而只是“反对不文明养狗”。
我看了您信的全文（自百度贴吧，211.160.88发表于2006-11-4 09：13），您第一段写“北京人养宠物已成一种灾害”，“市民缺乏公德观念”，您所住的朝阳区红庙北里小区狗患严重；第二段写有关单位管不了，因为没有相关的法规；第三段写“希望北京对‘狂犬病’和‘带狗随地拉屎’的‘缺德病’采取雷厉风行的防治措施”，要“进行公德教育”，“制定处罚章程，并严格执行”。
我得说，您的信中呼吁规范养犬行为，加大管理力度，落实管理措施，言辞恳切，行文无可挑剔，我作为养狗人，一直持有和您一样的想法。作为小区居民，养够人和不养狗人应做到互不干扰，相互体谅才对，这就如同楼上的和楼下的、有小孩的和没小孩的、正装修的和已入住的，居民之间矛盾各异，靠的就是大家在遵章守纪的原则下相互体谅。至于生活方式，不应强求一致，萝卜青菜，各有所爱，保持个性和自由度，才是和谐社会。
我同意您信的内容，但我要质疑您写信的时机。同一封信在不同的时间能起到不同的作用。您是否想过，您的信在此时面世，会给狗狗的命运带来多大的危机？
要在去年，您这封信反映的只是众多环境污染公害的问题之一，和沙尘暴、大气污染、汽车噪音、工业垃圾、河流污染、煤矿灾难比起来，能排到第几位呢？就算动手解决，恐怕也是督促上户办证打疫苗，规劝注意公共卫生和秩序，如此而已，只怕不会令您满意。而今年三月以来，形势突变，以狂犬病为由，打狗之风忽然兴起呈蔓延之势，山东济宁、云南牟定，杀狗成千上万，完全不按防治狂犬病的科学方法操作；接着北京限养、上海限养，继而又波及到全国各大中城市，纷纷出台限养措施、管理条例，再然后，就是许多大型单位与社区明令禁养，显然自上而下的打狗运动已经形成。伴随着一系列政府行为，各地媒体忽然出现了许多有关狗患的报道，似乎独有今年狗患猛增，谴责狗患的声音也适时增多，目前最洪亮的当数您老的声音。聪明人择时而动，顺势而行，我想您老必定深谙此道。您知道我们的政府在许多事情上没有完善的管理机制，所以经常是问题积多了就来一次运动进行清理，而运动是千载难逢的好时机。您是过来人，知道每次运动的规律，当打狗运动形成一股潮流时，一切政策舆论都一边倒，您此时写信如搭顺风车，必能起到四两拨千斤的作用。于是您出手了，如匕首投枪般直中要害，引起了各方重视，我相信您所住的朝阳区红庙北里小区的狗患，在您的大力呼吁下一定得到了整治，不会再有什么阻碍了吧。
可我要说的是，您制止了这一场“灾害”，却可能引起一场更大的全国范围的灾害。您冠冕堂皇地说要规范养犬人行为，而那些执法人实际操作时却都加在了狗狗身上。您知道限养意味着什么吗？所有不合规定的狗及无证狗、流浪狗都得被抓去杀死；您知道禁养意味着什么吗？所有狗都得被送走或丢弃，等待它们的也一样是死亡。任何规定、条例落实到最后都意味着一部分狗因无路可走而必死无疑，这就是我们现阶段的管理模式：人的过错，人的管理方式的改变，要让无辜的狗来承受，并为此付出生命的代价。您知道全国一盘棋的道理，现在许多地方政府为紧跟中央精神，都发了通告，扎了架势，就差正式行动了，在这节骨眼上，只要北京一有风吹草动，各地都会争相仿效，有时甚至不用行政命令，只要舆论调门一高，就足够引发新一轮的行动了。您是名人，“著名红学家”，眼看着打狗运动蒸蒸日上之时，还要勉力出山，痛陈狗患，吁请治理，为政府的政策提供舆论支持，为狗患的报道添砖加瓦，就没想过如此高调的言论会引来雪崩效应吗？您所呼吁的“加大管理力度”，在此运动的风口浪尖上，就意味着又要夺去更多狗狗的生命。您是年届九旬的老人，不可谓不长矣，了解国情比我们更真切，体察生命比我们更深入，待人处事比我们更审慎，我相信您写这封信经过了深思熟虑，对这场草菅众多生命的灾害，您仍然选择添上“烈火烹油，鲜花着锦”的一笔。所以请别再说您信的内容是多么合情合理，那并不重要，重要的是您的表态、表态的时机以及您的名人效应带来的舆论影响，这一切，已经足够引来伤天害理的后果了。我不信您会不明白。
大多数养狗人都愿意遵守政府的一切规章制度，收拾狗便，办证交钱，只要给我们的狗狗一个最基本的生存权--生活在它熟悉的亲人身边。但在当前中国的许多城市，由于限养和禁养，很多狗只有背井离乡，死路一条。这就是政策和舆论相互呼应，步步升级的结果，其中也包含了许多您这样的“知识分子”以无比正确的言论进行的推波助澜。您的信可谓字字见血，我虽然没有所谓“低素质的养犬人”的恶习，也并非住在您的朝阳区红庙北里小区，我生活的地方甚至不在北京，而是在和您远隔千里的一个小城市中，但我看了仍感心寒。
您能审时度势，计算精准，打跟风牌，行顺水舟，这种运筹可以理解。如想为自己加分，就要做这种既响应政府，又配合舆论的文章，对您个人来说，风险小，收益大。但在我心中，并不相信您会在米寿之后仍恋栈名利，我宁愿相信您写信的初衷不过是着眼于晚年的生活质量。您信中反映的不就是您小区的狗患问题吗？如果您不想在小区里看到外边的狗、听到狗吠、踩到狗便，您完全有其他的途径去解决问题。首先寻求法律帮助，对违法的养狗人提起诉讼；如属执法不严可以状告相关执法部门；没有相关法规条例可以去找相关的立法部门。另一个途径是通过行政部门解决问题，比如由您小区的居民投票通过有关养犬的社区公约，等等。不管怎样，就算您那里的基层部门不力，也还有上一级朝阳区政府呢，您至于直接惊动北京市政府吗？再说了，您写信之前北京市政府就已经在加大力度治理狗患了，您不会不知道吧，竟还在“征求市民对2007年北京市政建设的意见”时毫无必要地重复。当然，也许您小区的问题目前还没有得到解决，您必须反映，那么您私下跟市政府接洽得了，何必要大张旗鼓公开见报呢？难道您一定要造成舆论的压力，给天下狗狗的生命带来进一步的杀机吗？
我们还可以设想一下，您那个时代的知识分子都忧国忧民，富于社会责任感，当您看到狗患报道频繁，或许也激起了为政府分忧、献计献策的热情，我多么希望您写信的愿望是善良的。但什么是对社会有更大好处的，为何不用科学方法，加强城乡的防疫工作，对重点嫌疑对象进行隔离观察来预防狂犬病，而是人为划定圈子，圈内所有的狗（包括打过疫苗的狗）全部杀死；为何不用法律的形式规范养犬行为，针对不同犬种的特点制定养犬条例，而是一刀切地订立人为标准，毫无理由地剥夺某些犬类的生存资格；加强管理的目的是为了制止一部分养犬人的“缺德病”，使养犬人与不养犬人能和谐相处，还是为了强行取消一部分养犬人的养犬资格，而并不问他是否“缺德”；是通过规范人来规范养犬行为，还是通过消灭犬来达到管理目标，哪种方式更人道、更科学、更节省成本？治理狗患、规范养犬行为没有错，但将治理与规范等同于抓狗、杀狗，就显然是违反科学、践踏生命、野蛮执法、低能管理，如果一条狗在您小区的草地上便溺了，是不是死罪？在这场打狗运动中哪些问题是最严重，最亟待解决的，您看不见吗？您所说的“缺德病”与杀生害命的罪行比，孰重孰轻？如果您看不到那滥杀几万条狗狗的罪恶，看不到那些以执法为名施行屠杀的刽子手的伪善，看不到大多数国人对生命的冷漠，而只注意您所住小区的狗便和狗吠声，如果您眼里只看到小恶而看不到大恶，您配做真正担负社会责任的知识分子吗？
我是一个普通的养狗人，生活不富裕，存款不多，我养狗不是为了炫耀或好玩。如果您没养过狗，就不会了解狗的心肠是多么美好，一个敏感的人是多么容易被狗所吸引。您一生研究《红楼梦》，我欣赏您朴实无华的文风，您的文章中分析贾宝玉的特质为“自卑，自轻，自我否定，自我牺牲”，“一意体贴别人，慰藉别人，不惜自己，毫无半点邪思”，我想告诉您，天下所有的狗狗都具备这样的特质，它们爱人，亲近人，给人帮助，与人作伴，对人忠心，为人牺牲，在它们丑陋凶猛的外表下有着高贵的灵魂。它们的一生就是为人服务的一生，这已经很不公平了，而人类还要作践它们，人性有时比兽性都不如。对于一个不了解狗的耄耋老人，我不敢奢望您去了解它们的忠勇、贴心、可爱、聪敏，理解它们陪伴主人的快乐和独自流浪的忧伤，也不求您懂得我这样千千万万的养狗人爱狗的心情，但是您不该选择对它们进行加害。一个在《红楼梦》中浸淫了一辈子的“老文艺工作者”，怎能不懂得对万物的谦卑，对生灵的爱惜，“一石一木总关情”，何况血肉之驱的狗呢？同样是您自己的文章，盛赞贾宝玉“他之用情，不但及于众人，而且及于众物”，“贾宝玉的至真至诚的‘情’，由人及物，一视同仁”，“他视鱼儿燕子与己为同类，可以交感，体其悲音，谅其情愫。他说凡物皆有情、有理，与人无异。这就是‘天人合一’的本真，这就是中华文化的‘化及草木，赖及万方’的精神境界”，那么，您以此自省过吗？这么一部伟大的书，若是还不能使您明白这个道理，曹雪芹先生地下有知，该做何感想呢？
绿纹鱼的BLOGhttp://blog.sina.com.cn/u/1199082085
